文雅咸宁｜毛瑜原创散文《衣柜里的时光》

【衣柜里的时光】

衣柜以安静的形式存在，内容是丰富的，动感的，所存放的不仅是简单的衣物，而是过往，是经历，是记忆，是时光……

衣柜是家的一道风景，把美丽尽情收藏。打开它，像打开了一个多彩的世界。儿时，家里经济拮据，父母可劲儿劳作、省吃俭用也只能勉强维持寡淡的生活，置办家具是连想想都是很奢侈的事，全家人的衣服全归置在母亲出嫁时的一个木质橱柜里。这个橱柜是家里标致性的也是最贵重的物件，很讲究的印花，古色古香的铜锁，特别好看，在当时来说够档次。那时我们每人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件衣，有足够的空间让母亲盛放日常所需的一些七零八碎，可我们有时为了找衣服总是把橱柜翻得一团糟，以致本来就忙碌不堪的母亲总要在寻东西上花些工夫。

后来，为了方便，父亲索性在我们的卧室拉一根线，用铁线多制了些衣架，平日换洗的衣服就这样挂着，像床帘一般。那时，住在山沟沟里，简陋的瓦房，阴暗潮湿，衣服上总散发着滑嗒嗒的霉味。时光薄凉，母亲的大半辈子已被岁月蚕食，连我们的青春也已走远，而这个橱柜几十年依然完好如初，花色鲜艳，连当初漆过的纹路还是那么清晰，那幅“两朵红花开百载，一曲新歌放万金”与图案相得益彰的对联，好像在炫耀自己的功德似的依然熠熠生辉。只是，橱柜里存放的物件不断地变化着，童年的踪迹已然难觅，如今立于新盖的房子里显得极不相称，可母亲视它为文物，为祖业，橱柜早已成了母亲的一部分，见证了她的艰辛，家的变迁，生活的改观，染上了全家人的味道，于是，这个橱柜一直兢兢业业地为母亲效力。看到它，感觉父母一辈子的光阴和我们成长的足迹全锁在里头。

成家后，置办的家具自然是高大上，我也有了自己的专属衣柜，随着衣服慢慢增多，整理起来也真是个技术活。每到换季时，总要在衣柜里捯饬好半天，有些衣物当初购买时喜欢得一塌糊涂，可没多久，便束之高阁，不再碰触，在弃与不弃之间纠结，每次收拾时，那么多的记忆、那么多的思绪、那么多的留恋一起在脑海交织。

那件仅在新婚时穿过一次的鲜红的绣花旗袍，如天使般在衣柜里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地位。虽然仅仅作为藏品存在着，可隔三差五我总要仔细瞅瞅它，在身上比划着，于镜前端详着，这，与幸福有关；几件几乎变型的休闲毛衣、T恤，褪色的牛仔裤，整齐地躺在衣柜的一隅，几年都未曾问津过，但它们深深烙印着无拘无束的青葱岁月，对年龄毫无概念的日子历历在目，我不忍处理它们，这，与青春有关；几条压根儿没洗过几水的阔腿裤、七分裤，精心打好包叠放在衣柜的最底层，想象着当时穿着它走在人流中，很得瑟地显摆着自己也能跟上潮流，那种得意劲儿好像还在表情里徜徉，我不可能弃之，这，与时尚有关；一件“歌利亚”的红色紧身T恤，一件红白相间的条纹吊带衫，是姐曾经穿过的，十几年来，我把它连同姐的照片锁在衣柜的抽屉里，时常拿在手中摩挲，眼里泛满泪花，如果人能如衣物一般，你若不离不弃，我便永远相依，能减轻多少生离死别的疼痛？我留着，与思念有关；一些成色、款式都还入时的衣服，到了该派上用场的季节也还依然静静地挂在衣柜里，挑来选去宁可让它们自顾自美丽也毫不动心，任其占据空间，不喜亦不厌，这，与品位有关；小不点儿那些寸把长大半新的小巧衣服呢，更是作为珍宝收藏，时而一件件抖出来，一遍又一遍抚摸，爱不释手，揣着它们，仿佛儿子呱呱坠地、牙牙学语、蹒跚学步、令人忍俊不禁的片段重又回到了眼前，衣服上镌刻的，可处处是温情、是幸福啊！我不想送人，这，与成长有关……

不知从何时起，衣柜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。如今，对于品质的要求有些邪性，这是否跟年龄有关？有人说，女人的衣柜里总是少了一件衣。的确，衣柜里的物件若论价格，合计起来真的令人目瞪口呆，经常添新，总觉得不够，也还是忍不住羡慕人家的漂亮，然后狠下心买下自己的所爱。于是，衣柜里便被填不满的爱美之举挤得满满当当，只好再添衣柜。拉开柜门，各色衣物像百宝箱似地呈现在眼前，挨件打量，与衣服有关的地点，场景，心情，一起逛街的好友，讨价还价时的倔强，甚至穿上它时遇见的人，发生的事，在眼前葳蕤成一幅画卷，蹁跹成一道风景，流淌成一段故事，悠然成一份快乐，就这么撩拨着记忆。本以为一些日子已被忽略，一些过往已被遗忘，可渗透进衣物里的细节，又显而易见，生活，好像被重新分娩了一次。

我们的手抓不住岁月，岁月像飘零的云朵溜走，人，渐渐会老去，可衣柜里的时光，不会老。